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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近半百的她,终于学会为她自己而活

Posted in 20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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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旧时大家族观念的牺牲品,前大半生她无法选择,余下的小半生,她想为自己而活。

她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,一家五口人,她是家里的老大。理所应当成了这一代家里的当家人。

16 岁,她中专毕业,回到家乡成为了一名民办乡村教师,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教师生涯。

「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」,和大多数的农村女子一样,转眼她也二十出头了,是时候该结婚了。经过父母亲人的介绍,他认识了一个同镇的退伍军人。第一次见面,对方白白净净,不怎么爱说话。用父母的话来说,这孩子实诚,将来能好好过日子。她心里也觉得还不错,于是两人走到了一起。

23 岁,她产下了一名男婴。家里人都非常高兴,毕竟大家都还是重男轻女的。而这一次生产,却险些让她付出生命,在手术过程中使用了不少麻药,导致她在后续几年的时间里面脑袋的记忆能力和身体状况大不如前。

而那时候恰巧遇到了民办老师转公办老师的考试。她将孩子交给自己的母亲,独自一人去到镇上的表姐家里借宿,回到学校去复习。然而她却发现刚刚背会的课文,睡过一觉以后竟然一句都记不得了。这个打击对于从小学习成绩优异的她来说无疑是非常巨大的。但没有办法,为了从不失业,她必须要考上公办教师。她开始一遍遍背,一次次忘记,再接着背。好在,功夫不负有心人,她考上了。被分配到了一所稍微大一点的乡村小学。

即便那时候她成为了公办老师,还是非常穷啊。她的丈夫后来和她的一个表哥一起合伙开始做汽车营运。她在周末的时候会在车上卖车票。跑一个来回要至少两三个小时,所以她的小儿子没有人带。记得有一次讲到她的儿子的时候,她说,“那个时候,我们去出车了,儿子就坐在家门口等着,哪里都不去;邻居叫他去吃饭去玩,他都不走,就那么在门口坐着。忙完一天以后回来,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(他那时候才两岁的样子,孤孤零零的,就赶紧抱起他来,心里很痛。可是没有办法,那时候真的太穷了。”

27 岁,她通过自己的努力,将工作调动到了镇上新建的小学,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了一些钱,买下了学校里面的一套房(两万块)。这时候她也算是出人头地了,终于靠自己从乡里一步步走到了镇里。

从乡里到镇里这不到 5 公里的距离,她走了接近 30 年。她想着,一家人也该稍微安稳一点过日子了,儿子也慢慢长大一些了,也该上学了。

2000 年,客车营运改革,不再允许私人营运。丈夫面临着失业,她又开始苦恼了。等到最后的消息出台以后,夫妻俩决定卖掉那辆客车,丈夫去北方投奔他的亲戚,去工地上给别人开翻斗车。从此夫妻俩开始了聚少离多的日子。

过年回来的时候,她带着儿子去丈夫下车的地方等他。儿子天真的问她,“妈妈,爸爸会不会变样子啊。”她笑着回答说,“傻孩子,怎么会呢?”终于,他回来了。

2001 年,她 30 岁,她的母亲 50 岁,两人一起办生日酒宴。她的父亲忙前忙后为她们张罗。结果一大家人却忘了在这个时间点拍一张全家福。

2001 年下半年,她的父亲因病去世,她感觉天都塌了。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以后,丈夫只能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去,留她在家独自面对亲人逝世的痛苦。她整夜整夜失眠,没有办法从失去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。她开始变得脾气暴躁,对自己的儿子也变得没有耐心。那时候他才上一年级,哪里知道亲人去世是怎么一回事呀,只知道,大家都在围着一个黑色的大木头哭,但他是知道害怕的,都不愿意去棺材前给外公磕一个头。

两年后,她 32 岁,开始迷上了跳舞,为了节省下班后的时候,经常是中午在学校带回来一点饭,给儿子热一热,然后自己就出去跳舞,每天都到很晚才回来。儿子呢?起初是自己在家看电视,但是他真的很害怕呀,房子虽然不算大,但是空荡荡的,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响,一旦周围出现什么声音都会吓得直哆嗦。这些她根本就不知道,当她回家的时候,儿子已经自己睡了。

再后来,她的弟弟离婚了,因此颓废了好几年。她将侄女儿接到自己家里来,但是,她都没有心思照顾她自己的孩子,怎么能照顾得好两个孩子?好在侄女很听话,从来不需要她操心。而儿子这时候已经学会上网,经常会去同学家里玩电脑。有一次,他儿子并没有去任何地方玩电脑,而是单纯在学校院子里面和小伙伴玩耍。回去以后,不听解释掐着儿子的脖子顶到墙上,上来就是两个打耳光,打到儿子眼冒金光,鼻孔出血。儿子用力推开她,跑了出去。后来表姐的丈夫找到了儿子,将他送到乡下外婆家里。老人家非常心疼。

后来呀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她还是沉迷于舞蹈,而儿子也沉迷于游戏。

转眼,儿子高中了,她也快 40 岁了。

高一,有一次儿子给她打电话,说不想读书了,很压抑。她把儿子从市里的高中转回镇上的高中。但是接收她儿子的那个班主任非常看不起像她儿子这样的转校生,每天都针对着班里的三个转校生。第一个月,一个学生受不了班主任的针对,走了;第二个月,另外一个学生走了;第三个月,她的儿子也受不了了。最后,儿子给班主任打了一通电话,说,张老师,我不来上课了。老师回答了一句,滚吧。(后来那个班里陆陆续续又走了一些)

她又给儿子找了县里的学校,终于,儿子能够安下心来读书了,班主任非常器重他,她很开心了。但是她的身体也不如以前了,不再能够去跳舞了。期间儿子因为篮球比赛摔断了右臂,她为了儿子不落下课程,选择了保守治疗,第三天就让儿子回到了学校,但是,「伤经动骨一百天」不是说说而已,儿子成绩因此一落千丈,更为严重的意见事情是,儿子的右臂有了严重的后遗症,伸展旋转都非常受限。

后来和她关系最好的表姐去世了,她又是好几年走不出来。但这些在学校的儿子并不知道。

终于,儿子高考了,结果却不如人意。她的丈夫给儿子打电话说,“这么点分,你自己看着办吧,不行就过来我这边打工。”丈夫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,“这么点分,你怎么在家带孩子?”丈夫那边的亲戚都没有读什么书,也都这么说她。她白天不敢出门,生怕听到别人议论她的儿子。要知道,她自己是老师啊,在别人眼里,老师的孩子不就应该学习成绩好吗?自己儿子成绩不好,这对于一名老师来说,简直就是人生的污点。

好在,儿子还算争气,去到了他自己心目中「梦想」的公司去实习,毕业以后成功留下工作。同一时期的同事的孩子,要不是找不到工作,继续读书, 要不就是回到家乡到处托关系去找一份政府部分的工作。这一点,她觉得倍有面儿。

2017 年的春节过后,她病了,儿子返回单位工作。丈夫还在家,于是带着她去医院治疗。好巧不巧,等她出院的时候,儿子失业了。办完离职手续的第二天,儿子就回到家里,照顾了她半个月。她那时候觉得儿子的本命年刚开始,为什么会这样,是不是因为她不争气。她和儿子说,“儿子,你要不然就回来吧,你妈妈我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,但只要你能考上公务员,妈妈找点关系把你调到一个轻松一点的单位应该也是可以的。”她没想到却遭到了儿子的拒绝。没几天儿子走了。

一个半月以后,儿子告诉她,在深圳找到工作了。但是儿子并没有说,这一个半月他是怎么过来的。只是用行动在证明给她看,即便不知道他内心的苦,也能够知道他所受的罪。儿子都能重新站起了,她又为什么不能呢?

2017 年 8 月,经过自己申请和领导的批准,她终于如愿,走到了十年前她拒绝的岗位,成为了一名小领导。这算是她人生道路的第二次起航吧。“还有不到十年就要退休了,之前净想着怎么清闲怎么过了,虽然教学能力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,但是这辈子还没当过领导呢,得去试一试。”

这一年她 46 岁,她这大半辈子的经历应该也是很多传统的大家庭中当家人的缩影吧。

《欢乐颂》里面的樊小妹就是一个被传统大家庭观念所累的人。以往遇到的家庭的问题、经济的问题、那些让她焦虑的事情、让她烦心的事情,都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强大,没有从中走出去。而开始意识到过去自己所犯的错误、并且开始寻求改变的时候,她就不会再被这些事情影响了。一切都会变得从容不迫。樊小妹成长了,作为本文主人翁的她有何尝不是呢?

30 岁之前的目标是跳出农村,但是在 30 到 45 岁,这十五年是她的断档期,她活在了别人的眼里,但是她自己却不知道这十五年为自己做了什么。

重新开始正视自己,走上十年前就该属于自己的岗位,是她开始为「为自己而活」这面旗帜而吹响的号角。当她开始变得自信、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的时候,她一定能够活出一个自己。

时间是一个微妙的东西,让她从一名少女变成了一名中年妇女,让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去学会「自我认知」,让她明白了,她应该为自己而活,而不是为别人而活。

我想,即便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变故,她也会从容不迫地去接受和应对,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。虽然来得有点晚,但,好在还不算太晚。

这篇文章的原型是我的母亲,我是她「放养」长大的,很多人说她疏于管教,但对于我来说,正是因为她的这一点点「过失」,才让我在这短短二十四年的生命中,体验到了那么多的挫折和痛苦,我才能因此足够独立和坚强。不过,我想和她说一句,“妈,我的孩子将来的成长轨迹绝对不会和我一样,这一点,你大可放心。”

残照以为记

谈不上多深刻,但试图说人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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